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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ottobre 七日(三)伏击谭峰很难相信,方才被自己押来的刺客,回身便成了连圣上都礼敬有加的座上嘉宾,他甚至不可思议地觉着,自己隐约有些崇拜这个本该锁在天牢里的青年了。岳子晋却像何事都未发生过的平静,只是徐徐地走,由谭峰带人领出长庆宫,抬首一瞧,天已蒙蒙亮了。 缚紧流光挽,岳子晋头也不回地走向宫外喧嚣热闹的市井。他的背影,只在一晃间,便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谭峰站在女墙后,眺望着岳子晋轻松的步伐,一下,一下,直向前去,虽然遥远,却像鼓点一样在他耳畔响起,他心里问:“这个人,到底干什么来的?” 岳子晋就像流光挽剑尾上的白绫,随了风的痕迹,一扬而起;风停下时,他已经到了长庆城外的珠魂谷。这并不深邃的山谷里,埋葬了当年护送珍珠进宫而毙命的大多数人。顽石荒草的脚下,长眠着近三万具骨骸,以致冤气沉浑,令出城的人宁可绕行数十里,也不从这谷中穿过。然而岳子晋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他和流光挽都不曾忌惮过鬼神的诅咒。 湿腻的味道弥漫了山岭中每一块空间,岳子晋耸动了鼻梁,尝到了腐烂、泥泞、苍凉的感觉。猛然间,又多出一味,是浓烈的酸臭。岳子晋原本无神的双眼闪动异芒,自然而然的,手中已经握紧流光挽。他明白,这种气味,是血蟒的标志。血蟒可是血龙堡才有的剧毒蛇种哇,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呢? 岳子晋已经来不及思考,因为四周的石缝里钻出了几十上百条碗口粗的红色巨蟒,向他收拢。 贪婪的蟒蛇们,已经察觉了猎物的所在,吐着信子,结成血红的毯子,一卷卷铺向岳子晋站立的圆石。岳子晋腾起了身子,跃向一旁的盘槐,再一点,向更远处的枝丫探去。他越跳越快,黑色的身影已经无法辨别出前后的差距,连带成一条游龙,盘旋在茂密的丛林间,那肩头的一幅金丝,业已幻化作龙的眼睛,闪在最前处昂立不倒的一点。 红毯调转了方向,开始追逐黑龙的足迹。红色开始凝聚,竟然四面八方都有新的出现。岳子晋长啸一声,更狠命地前进着,却见两团白影翻上树枝,挡住了前去的道路。 岳子晋翻身驻足在晃动的虬枝上,微微颤动,他的脚下已经有急不可耐的蛇们正要爬上树干。眼前的两个人,白衣白袍,肩头也和岳子晋一样绣了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岳子晋无须提问,他们相互熟识的。血龙堡金龙辈杀手不过十余个,怎会互不知晓呢? “干墨,素裳,别来无恙!”岳子晋敞开嗓子,高声问好。 干墨和素裳,本是对兄妹,他们也曾有过常人的名字和生活,但那是在投奔血龙堡之前,进了那道门后,再没有谁知道他们的过去,只知道他们有着和自己的宝剑一样的称呼,男的叫干墨,女的叫素裳。干墨的剑,黑而且长,像皴干的墨迹,一笔到底;素裳的剑,简单到仅仅是根劈柴样的熟铜,纤细到像是伸长的筷子,瘦高的芦苇棒。 岳子晋没有开口询问二人为何要伏击自己,他知道,血龙堡的杀手们从不会透露行动的原因。荡开流光挽,岳子晋在空中画出了完满的圆圈。银色的光环乍现,流光挽引了岳子晋从中穿出,指向干墨的眉心。 这兄妹两个,自小心意相通,素裳剑抖动,舞出了干墨要做的守御招式。岳子晋倒吸一口凉气,他哪里是和两个人作战,分明面对了一个四只手臂的怪物。 一迹墨痕向空画去,在岳子晋胸前蹭出一条口子,只消再深一些,便能横切心脏。 岳子晋收回了大开大阖的攻势,向后疾退,却还是摆脱不去两把利剑交错的笼罩,这一躲闪,竟然掉向树下。而下面守候多时的毒蛇们,总算有了一拥而上的时机。干墨素裳只探了探头,看着饥渴的蛇们淹没了岳子晋蜷曲的身子。兄妹二人对视了一眼,原本冷峻的神情里掠过了一点落寞,这便摇了摇头,准备离去。 但一阵混血冲天而起,流光挽在蛇群里旋转,将最内围的蛇儿们当脑劈开。岳子晋定了身,举起了左手,他的两根手指间夹着一枚鹌鹑蛋大小的圆珠,肉色的,带了幽幽的绿晕,默默生光。 只见周遭绿斑闪耀,一点,两点,更多的,在地面晃动。蛇群似乎起了骚动,纷纷掉头。那些绿光开始扩大,渐渐的,地下爬出了白色的骷髅,一具,两具,更多的,翻开岩石,推起泥土,站立起来。每具骷髅的额头上,都有个绿色的亮点。 骷髅愈聚愈多,数百上千,成千上万,他们,正是当年护送珍珠的勇士们。漫山遍谷的白色开始覆盖蛇蟒的红色,只一会儿,就让它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空气中刺鼻的异味。 干墨惊大了双眼,战栗地问道:“子晋,你,解开了‘不死魔咒’的印结?” 不死魔咒,是神话里南疆西尔族族长的传奇法力。被他施以魔咒的人,只有七天的残命,过了这人生最后的日子,他们魂飞魄散,成为再无思想的傀儡,静静躺在地下,等待着有人解开他们的封印,将沉没的精神唤醒,带他们重见天日。这世上的人,都不曾知晓,当年率军护送珍珠的将军木清奇,正是西尔族英勇盖世的首领,也正是他对三万人马施下了不死魔咒,酿造了珠全人亡的惨剧。 知道这些秘密的,只有血龙堡堡主木万平和他亲信的金龙辈杀手们,因为,木万平就是木清奇的后裔。 兄长的惊愕与颤抖在同一时间传到了素裳的心房,她未曾像现在这般无助过,蹙起了秀眉问道:“子晋,值得么?”所有知道不死魔咒的人都明白,解开魔咒的那个人可以释放他人的灵魂,但自己也将只剩下七天的寿命,岳子晋必然清楚这里的利害;可究竟是什么,让这个向来孤傲不群的小子情愿把自己鲜活的生命凝缩到短短七日之内呢?素裳想到这些,就莫名的害怕,怕到连手中的宝剑也一脱掉地。 岳子晋抬头看了看疑惑不解的干墨素裳,游离的眼神忽而收拢起一点笑意,这便缓缓答道:“我自然有我的理由,你们八成也能猜到。” 两个对手此刻已顾不上再说话,只见到排山倒海的骷髅阵堆砌而来,他们能做的只有抓住一线生机,逃离…… 31 dicembre 七日(二)银麟江麟城像个袅袅娜娜的姑娘,走累了,盘膝坐在大江入海的锲口,眺望天边。这般恬淡闲定的气色,教住在这里的人们也都与世无争,尽享茶杯酒盏的舒适。但就是在这样柔细、可人的土地上,居住着一只银色的麒麟,每到它现身,本国必有惊天动地的变折发生。 这个传说着实久远,古老到即便是最为年长的智者们,亦只能仰望着城门外那一根高耸入云的祈麟柱,猜测银麟的暴戾与疯狂。然后,这柱子竟成了江麟城最引人入胜的景致,不论是谁路过了,总要抬头去看,似乎一眼就通到了千百年前。 江天王也不例外,他爱看这硬石精雕的柱子,却不习惯仰视,所以建了座观麟楼,临近了神柱,与它齐平。这样,江天王成了唯一一个能与柱子顶上引行欲吼的白玉麒麟面对面的人,他常想:“建这柱子的人,该见过银麟吧?”想着想着,就想伸手抚摸那头银麟的雕像,但真的伸了手,又发觉看似近在咫尺的东西,实则是那般的茫远,即使他能与这麟像对视,也无法邀它来楼上一聚。 坐在观麟楼上,江天王喜欢搂着爱姬红韵,摆上一盘棋,杀上几局。只是,红韵不懂走棋,江天王的对手只能是他自己。他拾起一颗黑子,轻轻点在盘上,嘴角微微一动,心里说道:“契丹借来的两万骑兵,已经等在北漠镇;公子秦的十万兵马,业已调到江麟附近;陈南候举二州而降我,就是把京都长庆的门户打开了。你还能撑多久?”想到这些,不禁吁了口气,凛然看向远处。 红韵感到他胸口有力的跳勃,抬眼瞧了瞧——她的王,还是那样的坚毅果敢,方方正正的脸庞上写满了南征北讨留下的伤疤。她仰起额,凝脂样的肌肤碰上了江天王参差的胡碴,她的心随之一动。 江天王又摸起一颗子,正要落下,却听身后一阵脚步响,是他的内侍总管葛陈新。 “大王,外面送来两条快报。” “讲——” “安宁县上报说,昨日银麟在江边现身。” 江天王倏然站起,快捷到险些让俯在身上的红韵一头栽倒。他很少这样激动。跟随他多年的葛陈新惊讶不已,没能料到他的反应如此剧烈。 谁都不知道,江天王此刻只想身插两翼,一纵便到了安宁县内,好生见见这神交已久的银麟。他紧紧攥着手中的棋子狠狠一挥,居然得意地笑了。过了片刻,江天王渐渐平静,这才恍然问:“另一条消息呢?” 葛陈新一愣,吞吞吐吐道:“呃,血龙堡的岳子晋,前夜擅自行动,在长庆宫德馨门被活捉了。” 江天王的手指一松,棋子掉落在格盘上,砸出了一摊乱局。 流光挽主人“流光挽”这个名字,任谁听来都不像个绝世凶器,可谁都知道这把嗜血神兵的厉害,以致连身处深宫的皇帝都曾听闻这样的歌谣—— 流光挽,长风卷,落落绫飘,凄凄魂散;问此剑,力何般?相思可断,禁闭心肝。 流光挽的主人,是血龙堡最年轻的一名金龙辈杀手,岳子晋。 岳子晋的名头,远不及他的佩剑那样震动江湖,因为他的出手总是太快,乃至于旁人来不及问他的名号,便已被流光挽剥夺了生的机会。所以,除去血龙堡的人,江湖上谈起他一剑封喉的杰作时,只能从齐整的切口判断出是流光挽的足迹,便称之为“流光挽主人”,本来附属于他的剑,反倒代他扬名立万。 就这样,一把岁逾百年的利剑,一名年未而立的青年,解决了一个又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对手。当岳子晋在德馨门弃剑就擒时,哪里有人能想到,天底下头一号夜色杀手,竟轻轻松松地就把自己交到了敌人的手里;直到有见识的校尉辨认出那把出鞘即要取人血气的流光挽,所有的守卫们打心眼儿里后怕起来,怕到连押送岳子晋去邀功的美差都要你推我让,最后只得让首领校尉亲自带队。 岳子晋倒是很高兴能被捆扎着送进宫门,一路挂着微笑,没有局促,没有忐忑,安然到连一旁的鹰扬校尉都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岳子晋收敛了表情,用并不清澈的瞳仁聚起一点光亮,投在那人的脸上,看得他浑不自在,这才又笑着说:“兄台怎么称呼?” “我……”校尉有些措手不及,他本不该与这囚犯有什么瓜葛,但对上岳子晋镇定有力的目光,他觉得不该拒绝回答:“我叫谭峰。” “呵呵呵,好,谭兄!”岳子晋满意地点了点头,笑得开怀爽朗,像个刚刚喝饱了奶水的婴孩。在他的身后,谭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咱们可是要去见圣上,”谭峰冷冷地道:“只怕你到时便笑不出了。” 岳子晋事不关己样地耸了耸肩,静静地走下去。谭峰见状,不禁心生疑窦:“这个人,真的是‘流光挽主人’么?真的是这个不经世故,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难道他不知道送见皇上的下场?” 诚然,岳子晋早就听说,凡是交到皇帝手上的刺客向来只有一种结局——当场赐死。可他没想过退缩;收拾起舒畅的笑容,他凛然道:“我就是想见他!” 谭峰的心揪了一下,他突然感到不能将这个貌似简单的人带到皇上身边,但这是长庆皇自己的意思,圣旨是由内监陈总管亲自送来的,谁又敢去违背呢? 眼看来到了九龙苑的门口,谭峰已经没有考虑的余地了,他敬畏的皇正在里面等着呢。这个九龙苑,盘开了九九八十一条回廊,内里怪石嶙峋,曲径通幽;而更玄妙的是,这外表恬静美丽的院落里布满了凶险阴毒的机关陷阱,走进来的人只要在任一个拐角岔口行差踏错便会丧身殒命。所以,皇帝可以安稳地坐在苑中央的内殿,等不怕死的刺客掉进刀枪剑戟的圈套,那种临死时声嘶力竭的惨号会隐隐然传到他的耳朵里,让他体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快感。 然而这一次,长庆皇想在这里见一见能斩断相思的流光挽,还有流光挽的主人。当这九五之尊看到卫士押来的岳子晋时,着实大失所望,猛地就想下个痛快的杀头令,然后拂袖而去。因为眼前这个家伙,哪有什么第一杀手的气象,分明就是个喽啰的角色,不知从何处弄来个假冒的流光挽,居然还敢来皇宫门前招摇撞骗。 长庆皇缓缓地挺起身。一旁的宫女见状,连忙伸手搀扶,让他从虚脱和烦躁里稍稍抬头。“推出去,砍了……”长庆皇有气无力地下令,他太累了,累到连话都不想说上一句,他只想尽快抹去这无关痛痒的一条命,好让多日的憋闷得以发泄。 可这次,岳子晋选择了反抗。他猝然摆脱身上绳索的手段犹如鬼魅穿梭般教人乍舌不已——迅急,果敢的一次抄手,便已将流光挽从谭峰的背后夺了下来。猝然间的变故,实在出人意料,大殿上林林落落的数十名禁卫,全然没有应变的主意。 而就在众人迟疑的一霎那,岳子晋已经脚不着地来到了皇帝的身前。长庆皇本能地想要呼喊,但抖动的喉头触及了一丝冰冷,那是流光挽的尖端。长庆皇的思维停滞了,他蓦然觉得这一道闪着光亮的钢条竟将整个世界都遮蔽了,眼前只剩下白花花的一片,他终于见识到了,这该是真的流光挽。脖颈间冷冷的有了湿润的感觉,长庆皇这才清醒,发现流光挽在自己娇贵的皮肤上轻轻留下了痕迹,浅浅的,没有伤及血脉,只是释放了少许的腥味。 长庆皇脑中像雷鸣般轰然作响,他竟然被这草莽出身的岳子晋挟持了,他只想勃然大怒,纠集台下那些呆头呆脑的禁军侍卫们,将这个胆大妄为的小子碎尸万段;然而,他终究什么也不能做,因为流光挽依然停在他的喉结处。 所有的兵卫们终于想起了自身职责所在,将弓箭架起,将刀剑挺直,一步步围向长庆皇的龙椅那里。 “都听好了——”岳子晋撑起了眉头大喝道,那声响,那气势,竟与方才轻声闲语的他判若两人:“莫要轻举妄动,否则我取了皇帝的首级。”于是,没人再敢迈步,仿佛一转眼间,岳子晋成了他们的皇,他所说的就是圣旨一般。 长庆皇开始后悔不该让这亡命之徒和自己见面,心里的颤动,一直传到了手上,联动了颓废的指节,一抖一抖。他镇住了恐惧,低声问:“你到底想怎样?”岳子晋眨了眨眼:“小人只想跟皇上说些交心的话,还是让底下的奴才们在外头等着吧!” 这个青年的话,并不沉重,却极具分量地压在了长庆皇的耳朵里,让他不得不下令:“你们全都出去吧!”
没有人抗议,没有人停留,每一个护卫和宫女都像躲避瘟疫一样争先恐后地逃到门外,竟没有谁质疑将皇帝和刺客单独留在一处的做法是否妥当。内殿的门吱吱呀呀地闭合上了,宽阔的厅堂内,只剩下长庆皇和岳子晋,当然,还有横在二人中间的流光挽。 当侍卫从一时的迷乱中返过身,这才意识到大殿内的情形是何等的凶险。谭峰拔出了佩刀,铁定了心率领手下冲进去。可笑的是,就在这一刻,殿门打开了。 长庆皇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身边就是面含微笑的岳子晋。长庆皇向谭峰招了招手:“送岳少侠出宫!” 这是怎么回事?每个人都惊奇怪异,方才还势不两立,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怎么就在片刻间化干戈为玉帛了呢?岳子晋究竟对这真龙天子说了什么?
雅虎邮箱传递新年祝福,个性贺卡送亲朋! 27 dicembre 七日(一)上篇弃剑弦月弯起一刀,在漆黑的夜里,刨切出惨淡的光亮,聊胜于无地点缀了长庆宫沉闷的高墙。长庆城这一年的春天,出奇的热,热到憋闷得禁城守卫们按捺不住地烦躁,咒骂,摸索着要将生硬的头盔一把抓下,丢进深不见底的护城河;但是,他们决不敢那样做,因为他们的皇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危险的刺客随时都会到来。
摇曳的火苗将枪戟的灵魂唤醒,在静默的石板地上张牙舞爪,扭曲的杀气纠结在一起,消磨着人的意志和耐力。一个守卫道:“等了七天了,都没见着个鬼影儿,今儿难道要出事?”
话音刚落,一枝犬齿利箭破空而来,长啸着像个顽皮的孩童样,拔取了接连三个人的盔缨,又得意洋洋地将那血红的丝条抛到灰砖黑土之中。所有的人,在一刹那间猛醒,呼哨、叫喊,引来了更多的嘈杂。终于,上千的火把稳住了阵脚,依靠着雄伟坚实的德馨门楼,排开阵势。
细簌的脚步,隐隐约约。呼吸在这一刻凝滞,所有的人看清了揭开夜幕走出的身影——一袭黑衣的男子,不高大,不壮硕,却透露着逼人倒退的气势,坦坦荡荡地走来。
火光落在刺客身上,张耀出黑绸上金丝绣结的龙纹,虬曲盘扎,爬满了他整个左肩,龙首上慑人心魄的圆睛,便点在他的肩头。
领头的鹰扬校尉倒吸一口凉气:“是血龙堡的人!”于是,再无人追究他如何闯过外城的守卫,如何越过收起吊桥的护城河,又如何悄无声息的来到德馨门前。不约而同地,从将校到士兵,只有一个想法——拔剑,血战。
男子的眼,并无光彩,蒙蒙然,有似罩了轻纱的珠子,但即便如此,他也看出了这许多人的念头,只一扫,便朗朗笑道:“不用找了,我只一人,没有埋伏。”
没人信得过他,谁都知道,名闻天下的血龙堡杀手们向来智计缜密,又怎会大摇大摆,只身犯险呢?男子停住了,轻叹了口气,随手将所持的铁弩丢在地上,唯一的配箭,先前也已射了出去。难道,他真的要束手就擒?
他又动了,手伸向腰间佩剑。
“哗——”粹满剧毒的箭尖,齐刷刷瞄准了他的胸口。
他又笑了,手只一摆,已将宝剑掸落在地,速度之快让在场的人没有来得及反应。人群开始有了颤动,最前方的校尉皱了皱眉,细细看那刺客:俊朗的脸,稍嫌瘦削,没有任何的恐慌与迟疑。
男子挺起了手腕,呵呵一乐:“抓了我,你们能有不少赏金的,为何还不动手?”说完,才见一张金刚银丝网,牢牢困住了他……
长庆皇天下到底能有多大?在长庆皇眼中,天下其实很小,小到可以锁到檀香木的盒子里,供奉在祖宗祠堂的案桌上。相传那个不起眼的盒子里,是调动了三万水军从天涯海角取来的肉色珍珠,而就在这珠子运抵宫闱的那一年,那三万人在七日内尽染恶疾,纷纷倒毙;这个故事,发生在三百年前。
长庆皇室的祠堂,是宫城里最朴素的建筑,风雨和时光早将这里雕琢得像行将就木的病人,颇有些摇摇欲坠的味道。长庆皇自幼有个习惯,每到遇上难处,他都会来到这里,对着那祖传的宝珠盒子自言自语,之后走出大门,他总能气定神闲,力挽狂澜。渐渐的,那个从未谋面的珠子,见证了他所有的悲伤、脆弱、迷茫和混乱;而在外人看来,他永远是坚强镇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一国之君,凡夫俗子的种种烦恼,实在与他无干。
这一次,长庆皇对着木盒,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个月前,江天王造反了。讨伐自己的檄文,被江天王派人撒播得到处都是,里面的笔画,尖锐似刀,毫不留情地在他心房上拉扯。更可恨的是,江天王竟然买通了江湖上专司暗杀的血龙堡,要以国库的一半来换自己的头颅。
这个江天王,可是长庆皇最为亲近的七弟啊,十九个兄弟中,长庆皇排第六,只比老七大了一天。皇帝想不通,总角之伴,弱冠之友,三十年亲密无间,甚至于登基后,力排众议地给了这弟弟一个带有“天”字的封号,怎么换来如此的背叛?
“他难道不明白吗?”长庆皇激动地问。他怒放的瞳孔,直直盯着那巴掌大的盒子,渴望一种解答。在长庆皇心里,这天下江山是和七弟共有的,给他一个“江天”的王号,总该教他心满意足了吧?“他的心是肉长的吗?”长庆皇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扬起手掌,想要狠狠的拍在那沉默不语的盒子上,仿佛这样就能拍出一个答案。
然而,这一掌终究没敢落下。因为那是皇族的图腾,更重要的是,位高权重的皇,怕将尘封在盒子里的诸多不快给尽数惊醒。
忽然,窗外闪过了惨白的光,紧接着,是一声声闷雷。终于,有腥润的雨来清扫过早到来的热度了。祠堂的屋梁旁,居然漏了缝,渗过水,滴在长庆皇的身边。他愣住了,发觉颊上也落了,湿湿的泪水。
“皇上——”屋外传来了大内陈公公的声音。
长庆皇脑中一震,赶忙收束了鼻息,沉声道:“何事?” 尖细的嗓音回答:“刚收到急报,说德馨门那里抓了个自投罗网的刺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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