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filo di 永鑫昔月小馆FotoBlogElenchi Strumenti Guida

Blog


06 aprile

无题

被程序和公文关了许久的禁闭,总算挺过了每天十四五个小时的严刑拷打,终于能活着出来了。这才惊惶失措地发觉,灵感已经等不及,转眼便要赶路,赶紧生拉硬拽地挽留住,只言片语地记录下,对一个月前的记忆进行抢救性挖掘,否则,对自己无从交待。

隐形的杜克

“朱门高第”算是国人对地位、权势以及社会认可度的一种直观追求,所以将门楼的富丽堂皇等价于身份和功绩的彪炳,便造就了恐怕是全世界最为可观的一座座或古典,或现代的门头。

而在美国,坚门厚壁似乎与其民族所秉持的自我舒张格格不入,故而极不得市场,例如杜克大学的大门,竟只是两根连高速公路护栏也不如的砖块墩子。于是,进门的时候你不知道,出门的时候你也不知道,只看到路在跑,树在倒,若即若离地,就与这久闻大名的高校邂逅了。这等碰面,殊不快意,直如惊鸿一瞥间看到了称心的姑娘,定睛瞧时,连背影都未曾收获。

然而毫无边界的过渡,倒也给了校园本来的闲适和妥当,就是一块堆了些书,聚了些人的地方嘛,何苦自命清高地板起脸来守住个“象牙塔”的封号呢?那何尝不是给发散的思维画地为牢呢?

这里的商店、住宅、杉林、花园,都与外面的世界,别无二致。这所大学,就像一滴水,点落到罗利星罗棋布的湖泊里,不见了踪迹。

第五大道上

我对高楼大厦,没有太多好感,但在第五大道上,我不得不承认,路的两边,除却楼盘商店,实在不应该再有什么,包括树木和花草。

一种数百年巨商大贾积攒的纸醉金迷,在这里被渲染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没有丝毫的牵强,奋斗的生态在这里成为主流,让人放弃挣扎,心甘情愿为灰砖铁窗后的一席之地费尽思量;灯红酒绿的诱惑,无可抗拒。

国内和日本的商业街,总有些生硬,与此处的王道和霸气一比,相形见绌。看来,农奴和劳工的血汗,结结实实铸成了一座丰碑;什么时候,说不定我也成了碑上的一个字,一道笔画,模糊在他人的记忆里……

教堂

美国的土地上,繁华若第五大道,肃穆若西点军校,各式各样的地方,都有教堂的身影。看来,信仰可以化解愤世嫉俗的愠怒,可以缓和剑拔弩张的氛围,可以撑起纵横捭阖的言语;祷告与倾诉,成了物欲横流的道路边,柔弱又坚强的救生点,给即将沉没的人,一个喘息的机会。

我不禁想起了一个邻国的故事,苏联解体后,许多企业在一夜之间私有转制,一个寡头趁机收购了几条铁路,然后,不知为何,要求所有员工上交党证,不然便要将其辞退。一名年老体衰的机车工放弃了工作,那是他唯一的生活来源,只因他觉得,那个红色的本子,绑定了他活下去的精神力量。

既然将身体交给了浮华的市场,那便给精神留一片信马由缰的操场吧,想必大多数的美国人,是这样想的。其实,国内所谓的精英白领们,何尝没有迷惘与无助的困惑呢?看着吧,要不了多久,他们,也会期望有自己的“耶稣”。

由于没有太多的过去可以保存,所以美国人对于仅存的历史遗物有着近乎偏执地体贴。而他们所呵护爱惜的那些事物,在中国历史的眼中,实在是一个喷嚏就能淹没和摧毁的,但他们却视若珍宝。相像地,许多在他们看来价值连城的记忆,被我们连根拔起,一铲而平。

两个民族,两种态度,我并不认为有优劣之分,仅仅是取向不同罢了。一直怀疑科幻影片在好莱坞的一枝独秀是因为美国人没有过去可以回顾,所以只能瞧着未来。但细细一品,这个民族对于悠久的史料存有崇敬而又妒忌的渴求,以至于在其很多描述未来的文艺作品中,这样一些东西大行其道:森严的等级制度,宽袍大袖的装束,还有,尾大不掉的统治机构。这些是什么?是他们祖先镌刻在细胞里的中世纪回忆,是古代东西文化交杂遗留的种子。可以说,他们没有真实的史诗,却手制出当作历史来进行纪念的未来。曾看过这样一篇评论,上面说,三百年的满族统治,不仅为中国留下了一百多年的耻辱,还为我们留下了泛滥成灾的清廷历史剧。其实,我们向来喜欢沉浸于汉唐盛世的强大,也对宋元明清的发达津津乐道。历史,成了我们逃脱现实的借口。这不该是史的角色,他理应是我们向前的标杆。

04 aprile

向自由报到

文题剽窃自余秋雨的《五城记》,虽然,不是全部模仿,但我实在琢磨不出比那句“我的祖先,我报到”更为贴切亲近的话语,来描述我竭尽全力登上自由女神像时的灵台震动,诚然,我不是美利坚的后裔,微笑的神女也不是主管我签到的教师,然这样一种曲折的开解,成功的攀爬,的确让我唤醒了脉络里沉睡的亢奋,浅尝到台阶上蒸发的召唤。

来看自由女神前,刚刚和细雨温存了一番,心情极好,故而连翻覆的积云,升腾的浓雾也当作嘉宾,一一握手;唯独忙碌的曼哈顿高楼们,无暇与我这毛头小子座而详谈,只有少数几个不情愿地冒了冒头,办完合影的外交公事,即刻转回帷帐后面,操持数字和信号的游戏。

当真开了船,洋面的风,撒起野来。狂躁地,歇斯底里地呼啸着,那些气流,毫不客气地撕扯众人的领口,一把一把地将寒冷塞进你体内。可你也没得奈何,这些大煞风景的暴徒们,哪里顾及国际主义的道德准则,没有蛮横无理地将巨浪喊来,一同羞辱人类的机械,已经是极有涵养,极讲情面的恩惠啦!

登上铜像坐落的小岛,得知时间紧迫,若想到达游客可及的最高处,非要一路小跑不可。看了看身旁的云琪同志,听他问:“怎么样,上不上?”几乎异口同声地,我俩互相说:“上罢!”

就这样,一行人中,有两个囫囵吞枣地掠了掠影,拍了拍照,便失心疯似地发足狂奔。

绕过几个拐角,经过了错把出口当作入口的尴尬,总算来到雕像的底座大门,却惊诧地发现,此处仍要安检。我无语,只好聊以自慰的想着,随后找工作的简历上,当可附加 “了解企业安全保卫流程,熟悉穿脱衣业务步骤,多次通过美国权威部门认证”云云。

时间赶着我们,不敢在陈列馆内停留,一路冲上楼梯。于是,在阴暗的楼廊内,我们跨步,转弯,抬头,再跨步,再转弯,再抬头,始终不见出口。

爬,爬,爬,爬,爬,爬,爬……

好心的美国人,见到气喘吁吁,汗流满面的我们,让开一条路,以便年轻的冲动,不被滞留。紧张,刺激;从前幻想抄截对手的传球,风驰电掣,运至前场,张手一送,百步穿杨,是何等的英武?万不曾想,往返跑的功力,全然耗在了这老旧而沉闷的铁阶上。正在我们几于手足并用之时,久违的风,拉开了一道光亮。

一晃身,仿佛从地下窜到了天堂,仓促和慌张的感觉,立马从大脑的响应格式中,清空。这一圈平台,狭小而逼仄,却昂扬起最高贵并豪迈的气色,一览周遭。尽管,向上无可炫耀的景色,甚至连女神的形象,也只剩青色的下摆和持书的手掌;然而,这里的简明、平凡、无可夸张,却也只献给奋发而至的,每一个人。

我不禁感慨英雄主义在这个社会的普及,就连登上一个铜像,也要费得如此周章,原来虬曲苍老的走道,竟在挑选虔诚的拜谒者么?真的,在这里转身,你能感到,发自肺腑的呼喊。远远眺去,你会想,曼哈顿不可一世的楼群啊,我的高度,和你们一样。

翻身走下自由女神像,回到了返程的船上,我仰头,见到太阳拨开云朵,忽觉连风也和煦了许多。再看那铜像时,似乎更能读出一丝微笑了。我突然想起高明的艺术家铸造这女神时,取材了母亲和怀孕的爱人。母亲,爱人,一个男人最为爱惜的两个女人,当她们被选作模特时,这作者造就的物事,肯定不会寻常,又怎么会,让你轻轻松松,到得其上呢?如此一来,我欣然笑了——意欲体验自由的畅想,难道不应当付出些许能量吗?

轻吻纽约

事实上头一次到纽约机场,是转机飞往罗利的,只像是拥挤的百货商场内的陌路人擦肩而过,恕不算数,还是从罗利回到纽约的这次,应当是我们互相认识的开始。

欢迎我的,竟然是纽约的雨。湿润的,清爽的,浸渍了天空的味道的,一滴滴水珠,淅淅沥沥,热情地帮我脱下灰迹,邀我丢去劳累。连日的奔波,在我触及这柔美气息的那一刻,被抛诸脑后。

舒畅,愉悦——我真的没想到,纽约会慷慨地下起雨,在我到来时。尽管同大多数人一样,喜爱碧空万里的景色,我却不知从何时起,也学会了接纳进而欣赏“沾衣欲湿”的别致与含蓄,不是倾盆而降的那种,仅仅是朦胧的线条,精致的情调,有点像,款款的,少女的秋波。

坐上了车,直奔自由女神像去,我很自私地抢到了窗边的座位,为的是贴近那滑下的透了光亮的帘幕,将折射的纽约的容貌,尽收眼底。

于是,先见到了天然舒展的树木,恣意漫爬的草滩,又见到了耸入云天的楼宇,宽阔平整的广场。水雾遮掩着,总有部分若隐若现,勾起我的好奇——原来这名闻宇内,交际全球的纽约,也有害羞的时候,似拉起纱巾的姑娘,笑了,也不露出编贝皓齿,给我,给你,给大家看。

此时,钢筋水泥的粗犷已经被全然覆盖,这座城市,的的确确在繁忙和前进的间隙里,昙花一现地,给出了柔情似水的一面。仅这片刻的休憩,已足让我感激万分。因为,数百年来,前仆后继的人们,在光荣、梦想、贪念、叛逆等种种动机的驱使下,循着“五月花”的足迹,宁愿承受风的鞭笞,雨的责骂,也要来到这自在的土地上,实现自我的救赎与超越。他们的艰辛,远非我可比。

那是何等的壮烈,何等的悲怆,他们中的许多,随了断裂的桅杆,卷在污浊破碎的帆里,沉下洋底。倒是后人,有了闲情逸致,连天气的恶劣也不在意,反当作自然的恩赐,品评思忖过去的场景。雨是从未变过的,只是人的心,已经被蒸汽机、发电站、服务器格式化掉,受用于引擎和汽笛的簇拥,再无那种舍生忘死的激情。

转眼看看车外,方知道,雨已停了。

小时候到海边,吵着要游泳,拉起救生圈兴冲冲扑到浪花的臂弯里,左抓右挠,虽是尽兴,却从来都是原地打转,结果,至今还是个旱鸭子,惟有以悟性不佳敷衍了事。所以,每到临海的地方,同行者往往讨论哪里适宜下水,哪里能够畅泳,而我,只有看景儿的份。

国内的青岛,日本的东京,都有海滨,风景也都是上乘,可我看了,总觉得少些什么,直到站在纽约的岸沿上,才恍然知晓我要找的,都在这里。

上船的地方,本是个百年之久的火车站,空荡的候车厅与生锈的铁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聆听着现代的脚步。从车厢到船舱,文明被传递下来,不过把身背行囊的旅者换作了手持相机的游人,倒是别有一番韵味。待走过安检通道,我的眼前,豁然开朗。

张扬的水腥气,统辖了粗糙的木桩,滑腻的石板,占尽渡头。水并不清澈,却深沉,稳重,敞开了一边,直接到对面的曼哈顿,那里,矗立着人类历史上最为密集的商业王国。越过钢铁与玻璃的肩膀,你能看到海的边缘,在天的尽头。

这才是海,驼载了人类希望的海,沉浑,大气,比之东京海湾的干净整洁,青岛岸边的简单朴素,这片水域,凝聚了海洋最为宝贵的气质。

记得有人问过我:“你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我答道:“人都说男人是山,我觉得比成海会更合适。”对于年少轻狂的我们,这种讨论司空见惯,但那时,我真的不知海的内涵如何规定,唯独觉得山峰的高度,会有极限,而海的宽广,不嚣张,不迷乱,自然而然,昭昭荡荡。

终于,我见到了如我所想的海。倘然来时的景致是小仲马塑造的玛格丽特,那么,与海搏击的老人,当能为他代言。

我写文字,大都只为自娱自乐,时常在未完之际,便迫不及待从头再读,也多有自鸣得意,自我陶醉的情况发生,可此文读来,心里却有些不安,暗想:“有点儿艳。”可稍一转念,“再艳也艳不过柳屯田吧?”当即心安理得起来——不管纽约乐不乐意,我这蜻蜓点水的一吻,算是真真切切着在她的唇上了。

17 marzo

皇居祭

在汉文化中,“祭”字往往饱蘸了苍凉和沉重的情愫,于游览之处用之甚少,可当我临近东京皇居之时,脑中首先反应出的,却是这个不合时宜的字眼。

皇居之于日本,犹如故宫之于中国,包裹了皇族的骄傲、宫廷的神秘,沿着时间的脉络,跳搏着一个又一个传奇的悸动。

整个皇居的外围,铺满细细碎碎的砂砾,延有数十米的宽度。与故宫中惯用的石板广场类似,这里,没有一棵能供刺客躲过瞭哨的花草树木——可怜锦衣玉食的统治者们,总有着刀剑封喉的噩梦,寝不安枕之时,只能向冰凉的石料寻求开阔与坦荡的安慰。

风,在这石子的世界里奔跑着,拉扯每一个走近的游人。人,在这凌乱的空间里呆立着,仿佛自己也成了一粒灰石,糅杂到恢宏的天地之间。就这么想着,便来到了护城河环绕的皇居小岛边,看到了郁郁葱葱一大块绿,簇拥起一些白墙灰瓦的长廊楼阁,近眼的出口处,正是久享盛誉的二重桥。

二重桥的名字,朴实而又贴切,在游客们听来,总有些不够诗情画意,本想着到了圣灵之地,无论如何都要学些名词,听些故事,好待回去了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论题。更叫人抱憾的是,二重桥的模样,也同它的名字般,乏善可陈——老旧的石墩堆砌了头一座桥,伸到岸边,当作皇居的出入大道;精细的铁栏扎筑成第二道桥,连贯了一水相间的两处城座,构成了皇居的主体。如此的直白,如此的简单,难道,就这样拍照留念,原路折返么?

雕琢在石缝里的时间说“不会”,刻蚀在锈迹上的历史说“不会”,埋藏在土地中的灵魂说“不会”,纠结了日本第一家族世代情仇的地方,不会让你空手而回的。这时候,我才知道那从天而降的一个“祭”字原来还是有来由的,那个叫雅子的太子妃,是这个字的根源。

这个女人,多少有些像安徒生笔下的公主,美丽、大方、才华横溢,似乎一生下来,幸福便是她的囊中之物,只待她来采摘。终于有一天,公主遇到了王子,然而,与童话背道而驰的是,这个王子并非她想要的男人。此后,情节的发展开始失控,眼看就成了充满东方色彩的苦情悲剧——他爱她,而她,不愿点头。

可是,这王子,是日本皇太子,是大和民族奉若神明的天皇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当他连永世不娶的诅咒也能抛出的时候,雅子能够坚持么?很自然的,剧目换作了规规矩矩的婚礼庆典;雅子,还是做了太子妃。

有许多人,有许多妙龄少女,羡慕着雅子的生活,羡慕到每日埋怨上苍为何不给自己如此机会。但这个机会,偏偏阴差阳错给了一个从不想拥有它的女子。雅子的心,被囚禁在皇居富丽堂皇的宫殿里,被深邃寒冷的护城河捆绑住,一丝丝耗尽活力。你甚至都能想象,她爬上住所最高的一间房,看云,看水,看嬉戏的鸳鸯,抿住了唇,忍住了泪。二重桥的外面,有她的轻快,她的骄傲,或者,还有令她心醉神迷的,真正的王子。不过,生活始终不是猜测和假设,雅子便在真实的折磨和摧残中,精神失常了。

据说皇太子声泪俱下地提到过,他爱她,要陪着她。多么可笑的场面,多么无用的言语,原来自私的强迫的占有,也可以被称作爱情,一个不懂得放手的男人,竟能懂得坚持吗?

有太多年轻的欢唱,太多灿烂的笑靥,太多放肆的梦想,被皇居大门的铁锁一一击碎。我想,每个到这里的人,都该为“太子妃”们上柱香,不是为他们的躯壳,而是祭他们的心殇。

15 marzo

夜探新宿有感

绚烂的爱情故事、漂亮的年轻女子、时尚的购物场所,谈起东京,大多数中国人总会想起这些,一时间侃侃而谈,神驰思飞。

同行的伙伴刚刚摆脱疲惫的纠缠,便迫不及待地盘算着夜游东京的计划,以验证美好的想象,发掘新鲜的感动,于是,抖擞了精神,结队而出。

落脚的新城酒店坐落在城市西区的新宿地带,与其他城区一样,这里被讲究的日本人清整地一尘不染。每到清晨,临街店铺的老板们便西装革履地躬身扫地,随之一丝不苟地开始此日的工作,而过往的人群亦会守卫这份辛勤,绝不随手丢弃琐屑的杂物,宁可将它们装在携行的包具之中,带回自家,也不愿破坏已有的洁净,直到这一天的结束;这种默契,没有言语交流,完全焊死在大和民族的精神骨架上,以一种让人敬畏的固执传承着。

无须碑牌铭文的提醒,你就能呼吸到空气里蕴藏的那种力量,那种以严格体系规定社会法则的缜密、强硬以及恪守,即便是在晚上,并不明亮的灯晕里,也铺满了横竖交错的墨线,投在你心中,规划着你的步伐。

看看迎面走来的人流,一样的低着头,一样的赶着路,虽不是一个整体,却共享着同样的紧张和压抑。在这个国家,没有人在法定下班时间卸下手头的工作——回家,往往会延迟几个小时。我低头看表,已是当地夜间十点多钟,楼宇和街道间失去了日里的喧闹,可也未曾宁静下来,因为,匆忙的脚步、飞转的车轮、刻苦的喘息,在聒噪。

难道,这不近人情的奋斗和搏击,就是令弹丸岛国终能屹立于世界的根由?大概是这样的,但又不完全正确。局促而宝贵的空间压缩了这个民族的性格张力,为了挣扎着生存下去,为了按捺人性中挤占与吞并的特质,他们必须打造出这世上最为牢固和坚实的社会轨道,以此确保整个民族目标的统一,否则,日本列岛上的文明早已在人类历史的滚滚洪流中迷失殆尽,自相残杀和外力蚕食的漩涡会把这里撕得粉碎,而如今,依靠东方人种特有的精明,他们以牺牲自然率性为代价,换取了太阳旗高高飘扬的威势。

然而,人的本性总归不是丁卯分明的工程图纸,而是随意挥洒的光彩书画。换作一海之隔的我国大陆,这等森严锁锢的民族气息是永远也无法成型的,因为我们有太多避让的选择、后退的道路,回观儒释道在这块土地上的演化升华,绝无一丝精神强迫和思想集成,即便是韩非子、李斯及其后辈,亦未敢将法理规制延拓到意识细节的方方面面,以如此多样化的哲学体制作为生活信仰的群体,注定不会时时刻刻展现出强大乃至令人恐怖的向心力。

很多人对此耿耿于怀,认为中华民族的内质中包含了过多散漫、拖沓、感性,还有含混隐晦的成分,并时常以这海上邻国为参照,议论纷纷。可他们未曾看到,在日本社会完备规则的背后,积聚了太多暴戾与乖张的势能。除却拥有世界上数目最多的邪教组织,日本也是唯一一个令黑社会和色情业同时合法化的国度,因为其疲劳的民众需要情感宣泄的出口,其焦躁的心理需要地下制度的平衡。

来回的道路上,随处可见色情服务的套红广告,也不时会有印制精美的彩色手册出现,加之发达的红灯区商业,完全都是日本人,尤其是日本男性在高度紧张状态下的自我疏导渠道。而这些,还远远不够,最为直接的后果便是,几乎所有的人都想冲出这一隅之地。

在明治维新之后,大和民族扭转头,发现对岸的世界,实在是相当宽广——一边是拥有强烈民族优越感的近代后起之秀,一边却是陈腐落后而显得愚昧的封闭之国,岛上的人们再也控制不住内心占有和侵吞的欲望,从而开动了征伐的机器。不过,对面大陆上,享受自然松弛的人们虽然没有强壮的征服心态,却有着对现行生活无比的珍惜和依恋,一旦当其明白,入侵者最终是要夺走他们曾经热爱的所有一切,这种依恋便会进化为不顾一切的刚烈和勇猛,进而短暂地,把散落在这广袤土地上的战斗意志,扭在一起,迸发出足以抗衡任何军队的力量,无论对手有多么强大的纪律性和统治欲。    百余年过去了,两个邻居又回到了当初的起点,紧张的依然紧张,松散的依然松散,我不禁问自己:“然后呢?”……

机翼下的东京

没有料想中的激动和忐忑,只是在默默无语间,处女飞就已经水到渠成地献给了联想。漂在空中,看着窗外浮滑而过的云絮,不禁感慨所乘坐的这个拖着厚重皮囊,生了沉浑筋骨的庞然大物却也有鸟一样轻灵跳脱的魂魄。

水,在这里凝成一缕缕,一片片,一层层的乳色的氛围,如山峦般高耸,似草原样广阔。那柔软的,亲近的云朵,会调皮地甩出水袖,抚弄着金属翅膀和玻璃圆窗,融化了内里的刚硬和冰冷。机身抖了抖,让她们围起来,歌唱,舞蹈;“云中漫步”,竟不是你在动,而是云在跳。于是,这里的一切都变得活泼,欢畅的气息涤荡了你的心胸,升腾了你的欲望,只剩下空空然一种解脱,一种释放。

随着涡轮的号子渐渐平复,地图上平滑的航线延伸成天际里上升和下降的符点,光和影互换着角色,将我们拥进了黑夜的地盘。本来色彩鲜明的印象派景致顿时转作双色做主的中国画,造物主打翻了一桶墨汁,冲刷了周遭的所有,唯独翅尖的导航灯,仍然一闪一闪。

慢慢的,画工的笔迹开始变化,一抹漆黑转而有了水晕墨章的效果,浓淡交杂起来,陡然令人眼前一亮——低头看时,已见到画板上勾带出一笔虚色,星星点点的,无数影像微缩成晶莹的萤火烛光,缀满半幅地面。

天空在旋转,座舱稍稍一斜,视角便被放大到色相斑斓的一侧。点阵越来越密,夹杂了靓丽的曲线,挺拔的笔画,本来粉末样的装饰连连牵牵地汇集起来,成了下界的主色调,弥漫,扩张,侵吞了暗夜把持的面积。

艳丽已不再是一个角落里的特征,充斥了满目的繁华与忙碌,妆点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道路桥梁。到了此时,原本吝啬的画家终于开始挥霍手中的颜料,红、黄、蓝、绿,化作霓虹闪烁,金光遍地。一切的一切,迅速成长,迅速累积,转瞬间收拢到你的瞳孔中,冲击着大脑,触动了神经。在我正惊讶于一个变化的突兀时,更多地变化接踵而来,就这样,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不一会儿,刺耳的摩擦声由脚下传来,飞机稳稳落在了东京成田国际机场的跑道上,望着远处充满喧嚣的都市建筑群落,我长出一口气,这班旅程,才刚刚开始……